1、又是被樓下的小蘋果版廣播體操折騰醒的。沒轍，倒頭繼續。再次醒來，隔壁樓的小學生們已經做起眼保健操了。看看枕頭邊的手表，11點，確實該起了。唔，悠長的一覺。
大四的生活，就是這么如詩。無奈缺乏早餐滋潤的胃并不如詩。這時候，所有蘭州人的選擇都會是--一碗牛大。
對牛肉面而言，蘭州人最看重的，是湯頭口味間的微妙差異。然而于此生活四年，倒真沒感受出來，唯有面的筋道與否，最是直觀，一試便知。因此，每當中午11點起床，饑腸轆轆奔出門外，繼院門外的那家鵬海總是被路過，胃指出的方向永遠是占國。
在門口的回族妹子那兒買票，把票交給師傅，喊一聲“三細！”,揉面師傅吼一聲“好嘞！”,隨即把面團重重一摔，甩給拉面小哥。小哥一般生得魁梧，戴著一頂小白帽，平時跟收錢的妹子嬉笑調鬧，接過面團卻毫不含糊，雙手將面團兩端猛地一拉，接著單手捏住兩段，凌空一提，略用臂力和腕力一抖，面團遂成麻花狀，絞扭在一起。
這一剎那間的動作已足夠讓人眼花繚亂，然而這些都只是序章，是讓面團擁有彈力的步驟。當小哥把扭作一團的面盤在一起，重新變成面疙瘩時，主旋律才真正開始。
霎時間，一坨子白生生的面團在他手里上下翻飛，只十幾秒就化作縷縷細面。只聽“啪”的一聲，小哥將面在案板上一抻，極柔韌的面條應聲拉長了數寸，隨即單手將面擲入燒得滾燙的沸水中，一氣呵成。不過一兩分鐘，面即出鍋，盛湯師傅一手端碗，一手拿著大鐵勺，舀一勺熬煮許久的牛肉湯，隨即麻利的抓起蔥花、牛肉粒，再來一勺油潑辣子，清澈的湯瞬間變作濃郁刺激的紅色。從這一步，外地人和本地人開始分野--叫著“麻煩放少點辣椒”的，通常是不能吃辣或是不想被辣椒蓋住牛肉面本來味道的外地小清新；真正的蘭州老饕，一定會堅定有力的說：“辣子嘚些”.
接過那一碗面的時候，心情是激動的，手是顫抖的。因為它真的很燙。無論喝酒還是熬夜，一碗熱乎乎的牛肉面下肚，包治各種疑難雜癥。
手抓也是這一路子的簡單豪放。將上好的羊肉--唯有西北鹽堿荒原產得，因為羊吃鹽堿地長出的草，肉不膻--切成大塊，擱進開水里煮，只加鹽。煮出的羊肉蘸椒鹽，再配以幾瓣生蒜，這就是蘭州出名的大菜了。如果是烤串兒，師傅直接用手抓一大把辣子撒到羊肉上，粗暴的直教人膽戰心驚。但這味道，出了西北就再嘗不到，因為外地的羊肉不行，花哨和工巧也比不上蘭州的率直天真。
這種率直天真絕不是溫厚的農耕文明培養得出的，那得是來源于蘭州的邊城本色。
2、蘭州人都是天生的樂觀派。
偏遠和孤獨，多民族的雜處，使蘭州疏于傳統的禮教。他的情緒不乏深沉，而又總是浮于表面。在此生活的人們習慣于把愁腸百結用一瓶一瓶的酒放縱的表達出來，并且非常有效：幾瓶酒落肚，再復雜的惆悵也都煙消云散。因此他們從根兒上就缺少羈絆和束縛，思慮從不做過多郁結。
在這座邊城，一切矯情都是反動派，矯情的人都該統統槍斃：有酒就夠了，酒是解決一切難題的鑰匙。在這里沒有人矯情的考慮孰謂君子，孰謂小人的偽命題，只要能一起大塊吃肉，大碗飲酒，誰管誰的雞鳴狗盜、貪贓枉法、腳踏幾條船，都是朋友。只要是朋友，那就得兩肋插刀。
在這里，人們用義氣相聯結，像是武俠小說中的江湖，沒有太多的道德和白紙黑字的規則，每個人在精神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逾乎法度的野性。
蘭州人烈馬一樣的氣質無須隱忍。老城區百姓為了獲得拆遷安置，在馬路中央擺路障、架橫幅；公交司機為討要薪水集體罷工，這都太稀松平常。據說曾有十幾個市民徒手掀翻蠻橫的警車，外地人錯愕不已，蘭州人拍手稱快。他們做事常有不合規則和不合程序的地方，他們嫉惡如仇--盡管“惡”是由他們自己來定義的。路見不平，拍案而起，這里學不會江南的溫和知禮，多少有些大男子主義。但這種氣概并非蘭州男人獨有，蘭州的女人大多膚白窈窕，高鼻深目，頗有異域風情，卻也都是巾幗不讓須眉的主兒，喝起酒來，除了蘭州男人，還真沒誰能招架得住。因而只能說蘭州就是一座雄赳赳的、從內到外滿溢著荷爾蒙的城市。
在這座偏遠城市里生活的人們，性子如高度酒般暴烈，但普遍眼界局促；又因為有蘭煉、蘭化等大型國企的依傍，整座蘭州城都有些因循茍且。這里的人做生意都是用江湖的眼光，靠的是關系和人情。一個店主可能對陌生的顧客愛答不理，卻可能放下手頭的活，和一個回頭客熱情洋溢的聊一下午。蘭州，還停留在熟人社會的舊俗中，與商業社會格格不入。但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下，你才可以與任何人成為朋友。在繼院住了一年，和烤肉店送餐的回族孩子都熟了。有時候我出門吃飯，忘帶錢包，才剛上小學的少年會爽朗一笑：“沒關系，下次記得帶就行了。”規則的確是匱乏的，但人與人間的信任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它。
蘭州讓人感到安寧。并不是說這里治安極好，相反地，小偷扒手遍地走。那是心境上的安寧。人與人之間，沒有隔膜，因為這里愛憎分明，當你一來到蘭州，一切就已經界定好，你不再需要彷徨喜歡什么、憎惡什么。人們把優點和缺點展露的太明顯了--就像站在五泉山上俯瞰蘭州，即使遠方的城市輪廓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，還是可以明白無誤的判斷，那里依舊是沿著黃河次第展開。一切都是擺明了的，沒有做不完的選擇題。
在黃河邊，左宗棠當年駐兵蘭州所栽植的柳樹，早已亭然如蓋。柳樹一直是戍邊軍隊的象征，它們鎮守著西域和中土的疆界，也鎮守著我們的、過去與未來的疆界。（有刪減）
據微信痞極
